第 45 章

    大厦倾倒, 只在一瞬。

    李阳的死而复生,在京师内引起极大动荡。上震圣人,下震百姓。诸多名流学士聚集于宫门前, 以血为墨, 求一份公道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人祸。

    “什么?人没死?还回来了?”梁氏听到这消息时,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,“那跟我顾家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冯妈妈面露难色,“如今坊间都传, 那李阳先前之所以会传出死讯,是因为老爷他, 他派人去下毒……”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”梁氏猛地自榻上起身, 怒斥道:“外头那些无知之辈只会乱嚼舌根!市井之徒懂什么!快备衣裳,我要进宫去见贵妃娘娘。”

    冯妈妈立时给梁氏备了衣裳,梳妆打扮后往皇宫去, 却不想连宫门都没进去就被遣返了。甚至因为马车上的相府标记, 所以路过市集时还被扔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。

    一朝云泥, 梁氏坐在马车内, 神色呆滞。明明昨日里还好好的, 怎么今日就变成这样了呢?

    梁氏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, 一阵钝痛后才缓慢松开。竟不是梦, 可若不是梦, 为何如此恐怖。

    梁氏坐着马车,浑浑噩噩回到顾府,她撩开马车帘子,看到面前巍峨肃穆的顾家高门, 不知怎的,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大的心慌。

    “大娘子, 定不会有事的。”冯妈妈虽如此安慰,但说此话时眼神却是虚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顾服顺已经两日未归,谁也不知宫中如今是何情势。第三日时,顾颜卿终于从宫里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儿啊,儿啊,如今是什么情状啊?”梁氏三日未休息好,双眸通红也不知哭了多久,整个人仿佛突然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顾颜卿的脸色也很难看,他并不知道顾服顺对李阳做的事,可他必须要解决这件事。父亲已被圣人关押入锦衣卫昭狱,这件事也交给锦衣卫来查了。人一旦入了昭狱,要再想出来那可就难了。

    虽然顾颜卿已替顾服顺打点过昭狱内的人,让他父亲在里头能得些照顾,但锦衣卫昭狱可是公认的虎狼之穴,多呆一日,便多一日的风险。

    “无碍,我能处理好。”顾颜卿安慰完梁氏,扶她进屋,唤人,“冯妈妈?冯妈妈呢?”

    冯妈妈疾奔过来,一脸的热汗,双眸惶惶不安的落过来,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照料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安顿完梁氏,顾颜卿出了屋子,往顾服顺的书房去。书房内空荡荡的十分冷清,就连桌上都是不知道放了几日的冷茶。

    顾颜卿伸手灌了一碗茶,单手撑在桌上,声音嘶哑,“周林,父亲派去给李阳治病的那个医士,现在哪里?”

    周林立刻迈步进入书房,“是府中家医。”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见了?怎么能不见了?”顾颜卿猛地砸掉手中茶碗,面色狰狞咬牙,“找,一定要给我找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,是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色昏暗下来,这一日仿佛无比漫长,其实又无比普通。

    苏细在屋内听到唱星和素弯八卦李阳一案时,心情无比平静,甚至脑中只有一句话,“终于来了。”因为从第一次见到李阳时起,苏细就知道,这一日或早或晚总会到来。

    她抬手,扯开面前的牡丹帐幔,指尖略过上头的精细绣纹,再看一眼这间富贵香闺。荣华富贵,过眼云烟,何必执着?

    “养娘。”苏细穿好绣鞋,下意识透过半开的窗户朝书房处看一眼,问,“顾韫章呢?”

    养娘道:“路安说郎君去祠堂了。”

    祠堂?这个时辰怎么还去祠堂?

    苏细随手拿一件披风,也没让人跟着,提一盏红纱笼灯便往顾家祠堂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这不是苏细第一次去顾家祠堂,她很熟悉路,只片刻便到了。

    祠堂内,那蓝衣老妪正在点香,顾韫章坐在一个蒲垫上,背对着她,苏细只能看到他穿着素衫,纤瘦而沉静的背影,在袅袅香烟之中仿佛隔了一层云山雾绕,不似真人。

    苏细上前,将手中的红纱笼灯放到一旁,然后开口道:“你怎么在这?”

    顾韫章听到苏细的声音,也不意外,只轻笑道:“想在这。”

    苏细歪头,仔细盯着顾韫章的脸看了半响,然后拖过一个蒲垫,坐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听到身边动静,顾韫章道:“你又为何在这?”

    苏细道:“想在这。”

    “呵,”顾韫章低低地笑,声音清澈,细腻温软。

    苏细抱着双膝,歪头看他。

    顾韫章问,“娘子的肩膀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得亏郎君圣手,已然痊愈。”此话不知是嘲讽还是感谢,小娘子声音娇娇悄悄的,总是带着一股子属于江南女子的温软和骨子里头的娇气。

    祠堂里很安静,苏细突然伸手,在顾韫章眼前挥了挥,“你小时可是能瞧见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会看不到的?”

    “吃错了东西。”男子表情很淡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从轻重的事。可苏细知道,简简单单一句“吃错东西”,毁掉的却是一辈子。丧父丧母,心幼眼盲,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。

    苏细不禁想,若是她会如何熬过这样的黑暗。她想,她是熬不过去的。

    小娘子沉默了许久,突然又道:“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吗?”

    顾韫章端坐蒲垫之上,他覆着白绸的眼睛落在前方那张飘着香烟的案台上。如今,他的视线被苏细遮挡,他并不用偏头,就能看到那张强凑到自己面前的美人脸。

    黛眉杏眸,粉腮樱唇,延颈秀项,皓质呈露。在往下,美人身穿薄纱丹衣,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,微微倾身弯腰,身姿毕现。小娘子虽瘦,但该有的都有。

    在一个瞎子面前,确实不用注意太多。

    顾韫章没说话,苏细看一眼不远处的老妪,凑到顾韫章面前软声道:“我让你摸摸我的脸。”

    小娘子凑得太近,顾韫章呼吸之际除了那阵阵熏香,再有就是从苏细身上传来的女儿香。他不着痕迹的微微往后躲了躲。

    苏细不知男人动作,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,便忍不住要逗他,“你不想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吗?”

    顾韫章沉静片刻,似在思索,“我小时也是看得见的,书上亦有无盐女的画像……”

    苏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顿时拉了下去。可即便如此,生气的美人也别有一番风情。尤其是那双愈发明亮漆黑的眸子,在暗色中仿佛蕴了星辰皎月,漂亮的令人神往。

    “顾韫章,你别后悔。”苏细咬牙。她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这瞎子,没想到他又拿她当初哄他的事打趣她。

    “哼!”苏细甩袖起身,拿过一旁的红纱笼灯快步疾走,只片刻就远了。

    顾韫章依旧坐在那里,身旁的老妪过去看他,“郎君今日要呆到几时?”

    顾韫章道:“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老妪朝苏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不是等那位小娘子?”

    顾韫章笑了,似乎有些无奈,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周林连滚带爬的回到相府,直奔书房,“公子,找到了。”顾颜卿正坐椅上,听到此话,猛地起身,双眸发亮,“人呢?”

    周林面色惨白,“已经送进宫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顾颜卿一怔,“谁送的?”

    “归宁侯。”

    卫国公的人。

    “呵,”那下毒的医士已入宫,还是归宁侯送上去的,这般周全,定是早有准备,如今,他是回天乏力。顾颜卿后退一步,双腿一软,坐到身后椅上。他问周林,“这件事,真的是父亲做的吗?”

    周林垂首跪在地上,深深叩首,“是。”

    顾颜卿低笑一声,然后霍然大笑,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“公子……”看到顾颜卿的样子,周林面色大骇,“我们如今,如今该怎么办啊?”

    “怎么办?我怎么知道怎么办!”顾颜卿一脚踹翻面前桌椅,大口喘气,面色涨红。

    周林跪在地上,听着身边“噼噼啪啪”的声音,脸色更白。

    “对了,公子,贵妃娘娘有信来。”周林突然想起此事,赶紧将刚刚拿到的信递给一脸盛怒的顾颜卿。

    因着李阳一事,贵妃娘娘亦被牵连,如今被圣人禁了足。如今能送出一封信来,也是不易。

    顾颜卿立刻展信,才知卫国公那边虎视眈眈,归宁侯竟还趁机弹劾顾服顺贿受诸王馈赠,干宗室事务,揽御史之权,嫉贤妒能,败坏政纪。这无意于雪上加霜,是要将顾服顺彻底按死在李阳这件事上。

    顾颜卿盯着贵妃信中最后那行话,眼中显出纠结之意。

    “公子,贵妃可是有妙计?”周林一脸期待。

    顾颜卿攥紧手中信纸,起身,往顾家祠堂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色已暗,祠堂内站着一人。他慢条斯理地敲着手中盲杖,似正从祠堂内出来,与顾颜卿撞了个正着。

    疾奔而来的顾颜卿看到顾韫章,先是一愣,而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大哥,我有事寻你。”

    顾韫章抬手,按住顾颜卿的手腕,将他的手从胳膊上缓慢推下,声音轻缓道:“二弟,何事?”

    顾颜卿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,呆了呆,然后开口道:“李阳一案,大哥知道吗?”

    京师坊间都传遍了,顾韫章自然也应该知道,他道:“略有耳闻。”

    “祠堂内的丹书铁券是先帝赐给二叔的,除谋逆大案外,一切死刑皆免。大哥与我进宫面圣,只要大哥开口,圣人必会给我们顾家几分薄面。”

    顾颜卿说完,便要进祠堂,却发现顾韫章还站在那里未动。

    顾颜卿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,“大哥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顾韫章长叹一声,“二郎……”

    “父亲对你那么好,你连一块丹书铁券都舍不得吗?只要你带着丹书铁券去求圣人,圣人就一定会放过父亲的。”未等顾韫章说话,顾颜卿便迫不及待地嘶吼出声。

    他双眸赤红地瞪向面前的顾韫章,眼前的男人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之相。

    顾颜卿看到顾韫章的态度,整个人突的一冷,“大哥,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?”顾颜卿的声音已哽咽。

    顾韫章依旧站在那里,他的脸上表情很淡,甚至没有半丝波动。

    顾颜卿伸手,拽住顾韫章的宽袖,与顾韫章一般高度的身量渐渐低矮下去,他跪倒在顾韫章面前,深深弯下了脊背。

    他说,“大哥哥,求你。”

    风很静,顾韫章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,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仿佛只是从他嘴里吐出。

    “二郎,我放过你父亲,那谁,放过我父亲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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