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7 章

    农历二月底, 顾颜卿历经九日春闱,终于回府。

    一大早,梁氏便忙活起来, 若非冯妈妈拦着, 她还要亲自出府去接顾颜卿。

    苏细对于顾颜卿的归来没甚兴趣。此刻她的兴趣都在顾韫章身上,她觉得顾韫章身上隐藏了很多东西,这个男人远不止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人畜无害。不过苏细整整盯了三日,这厮不是用膳安歇, 就是安歇用膳。

    仿佛这天底下除了这两件事就没别的了,甚至连竹简都不看了, 惹得苏细一度怀疑他那些竹简都是用来装面子的。

    真是没出息!

    今日天气不错, 苏细领着顾元初在回廊里摘芙蓉花。

    大朵大朵的芙蓉花浓艳如春,临水敛漪。顾元初跪坐在美人靠上,正伸手去够那朵最大的芙蓉花。

    回廊不远处, 梁氏与冯妈妈急匆匆而来, 想是要从这边过, 去府门前迎顾颜卿。

    苏细知道, 经过上次的事, 梁氏十分不喜她。为了避免麻烦, 苏细便准备带顾元初离开, 却不想顾元初看到梁氏, 突然尖叫起来,然后一脸惊恐的往苏细怀里钻。

    苏细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吓住,赶紧一把护住人,把仿佛陷入无限恐惧之中的顾元初带离临水的美人靠旁, 生恐她不小心跌了进去。

    正巧这时梁氏经过,听到顾元初的声音, 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是拉的难看,“快带下去!闹死了!”

    苏细立时拽着顾元初远离梁氏。等看不到梁氏的身影,一直躲藏在苏细怀中的顾元初才悄悄地冒出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因着方才又哭又闹,她的嗓子都喊哑了。双眸红通通地蕴着泪,可怜巴巴扒着苏细,浑身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苏细见状,赶紧替顾元初擦了脸上冷汗,然后伸手一触她后背,发现这小娘子身上的春衫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
    居然吓成这样?苏细蹙眉,牵着亦步亦趋不愿离开她的顾元初回了青竹园,让养娘替她换过了衣裳,自个儿搂着她在榻上哄睡了,然后去寻顾韫章。

    “我有事与你说……你要出门?”苏细正推开书房,便见顾韫章穿戴整齐,人模狗样,似欲出门。

    “京师内新开一家茶楼,听说里头的新茶极好。”

    苏细也许久未出府了,她有些羡慕地看着顾韫章。

    男子道:“娘子同去否?”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苏细一口答应下来,赶紧回屋去换了件衫子,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,抱着布老虎睡得憨憨的顾元初。

    顾元初忘性大,什么事睡一觉便不记得了。苏细也不是很担心,只是她想起方才顾元初看到梁氏时失控的模样,还是忍不住心存担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相府门口,顾颜卿翻身下马,一脸春风得意的与梁氏拱手道:“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哎,快些进来。”梁氏急急上前,一把拉住顾颜卿的手,上下查看,眼眶突红,“哎呀,瘦了,可是受了苦。”

    “无碍,母亲,这都是应当的。父亲呢?”

    “你呀你,一回来就寻你父亲。”梁氏嘟囔一句,“在书房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待会再来看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哎……我给你备了席面,都是你爱吃的,你快点回来。”梁氏没抓住顾颜卿,看他泥鳅似得滑开,在游廊上疾奔,往顾服顺的书房去,只得扯着嗓子喊了几声。

    冯妈妈见梁氏一脸不舍,便劝道:“二公子这是孝顺呢。”

    “是愚孝!顾服顺那个老东西,总对我儿不闻不问的,难得我儿如此黏他。”

    “大娘子这话说的,二公子可是老爷的亲生骨肉,哪里能不疼的。”冯妈妈一边劝,一边将梁氏搀了回去。

    那边,顾颜卿一路疾奔至书房,一脸热汗地推门而入,“父亲!”

    顾服顺正盘腿坐在书案上看奏折,听到顾颜卿的声音抬眸道:“嗯,回来了?考得如何?”

    顾颜卿进门,先是给顾服顺拱手作揖,然后才一脸自信道:“很好,定不负父亲所望。”

    顾服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,招呼他过来,“你已弱冠,今年也差不多要步入官场,有些事还是要早学起来的。”顾服顺将书案上的几本奏折递给顾颜卿道:“拿去看吧。”

    “奏折?父亲……”顾颜卿面色大骇,“这,这怎么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,你是我顾服顺的儿子,待我日后解甲归田,我的位置就是你的。如此畏畏缩缩,如何能成大事?”顾服顺面色一板。

    顾颜卿立时拱手,一脸正色道:“是,父亲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苏细与顾韫章一道出了相府,去那座所谓的茶楼。

    马车辘辘行了许久,直到一处窄小街道之上才堪堪停下。

    苏细虽在京师生活良久,但还未来过此等偏僻处。她看着坑坑洼洼的地,到处都是污水的长街,有些嫌弃。这里能有什么好茶?

    “娘子,郎君,到了。”

    路安在前头引路,领两人至一茶楼前。

    这座茶楼并不显眼,瞧着也有些破旧。应当是将旧茶楼盘下来重新修整一番后开业的。最重要的是,这里头的茶着实是不好喝。分别就是新茶掺着旧茶煮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真难喝。”苏细嘟囔一句,刚把茶盏放下,茶楼下头突然便传来刀剑相撞,马蹄踏地声。

    苏细和顾韫章坐在茶楼二楼处唯一一张面朝长街的茶桌旁,从二楼地势一眼便能看到对面那座院子。

    “奉圣人之命,来抄家。”为首的锦衣卫千户一脚踹开院门,然后趾高气扬地抬手一挥,其身后下属纷纷入这一方小院内四处翻找。

    被惊扰的院中妇人领着孩子立于墙角,粗木麻衣,双眸垂落。可即使如此,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清贵之气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片刻便已搜查完毕,有下属前来禀告,“回禀大人,什么都没有,只有,一套旧官服。”

    “蠢货,我亲自去。”那锦衣卫千户自然不信,一手推开面前的下属,径直闯入屋内。

    半旧的屋门被一脚踹烂,千户抬步入内,眼前落下一层薄灰。他嫌弃地抬手挥开,一抬眸,第一反应便是家徒四壁。泥地屋瓦,入眼只余满栋旧书。角落一只木箱大开,里面除了一套官服别无它物。

    千户皱眉,四处翻找,然后发现果真除了一套官服,别无它物。

    这个千户站在屋前,看着粗糙墙壁,破旧柜橱,转身,出了屋子。

    角落处,女子牵着几个孩子,身上是洗得泛白的衣物。天气尚凉,孩子却连件薄袄衣都没有,冻得面颊发红。

    那千户上前,与妇人道:“韩夫人,韩大人的为人,我们都是知道的。我们此番,也是奉命行事。”

    韩夫人转身,不愿直视这些人。

    千户从宽袖内掏出银两,上前,递给韩夫人,“给孩子买件棉衣吧。”

    韩夫人未接,千户便将钱放到地上。

    其身后的下属见状,纷纷掏出身上的银子,放到韩夫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告辞。”言语再多,亦是苍白无力。千户拿着那套官服,领人离开。

    韩夫人将那些银子扔出门外,然后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“那是谁家?”苏细看的真切,她转头看向顾韫章。

    顾韫章只吃茶,未答,站在他身后的路安道:“是韩忠大人家。”

    韩忠吗?苏细是听说过的。此人正直如青天,嫉恶如仇,奏疏“五奸十大罪”弹劾顾服顺,宁死不屈。最后却被圣人下了狱,惨死牢中。而他家这位大娘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

    曾伏阙上书圣人,言愿以自己的首级来代替韩忠受诛,不过此事最后不了了之,听说是被顾服顺扣下了。

    苏细捧着手中粗糙茶杯,神色凝重地垂眸,感觉这世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巨大而细密的网。这张网密不透风,无处透亮,但凡有人企图挣扎脱逃,或消亡,或共沉沦。无法挣脱,若想生存,只能共堕。

    这就是如今的朝堂。

    苏细转头,看向顾韫章,她问,“你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?”

    男人脸上露出讶异之色,“娘子再说什么?我只是带娘子过来吃茶而已。”

    苏细抿唇,神色疑狐的上下打量顾韫章。她心中有一个隐隐的猜测,但这个想法太疯狂了。

    一个瞎子,能干什么?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苏细坐在马车里,侧身贴着马车窗户,还在想方才的事。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韩夫人的脸,她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,可她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。

    苏细觉得自己是如此无用且无奈。

    “娘子,今日的茶如何?”坐在一旁的顾韫章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好!非常不好!”苏细秀眉蹙得紧紧,那张美艳的脸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。

    顾韫章摩挲着手中盲杖,缓慢开口道:“我本听说今年出了很多新茶,才邀娘子出来品茗,却不想竟惹了娘子不快。”

    听顾韫章还在提茶,苏细心中怒气更甚,有些迁怒,“那茶里头掺了旧茶,你没喝出来吗?”

    “哦,是吗?”顾韫章沉吟半刻,突然道:“报官吧。”

    “什,什么?”苏细没反应过来,她睁着一双美眸,一脸呆滞。

    顾韫章拿起盲杖,轻敲了敲马车壁,“路安,去京师衙门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京师府尹急匆匆穿戴好官服出来时,便见那位左丞家的大公子立在堂上,要告的,居然只是一间茶楼里头的新茶内掺了旧茶。

    “令我家娘子不快了。”生得清风霁月般的郎君神色冷淡地吐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京师府尹立时便明了,这是要讨美人的欢心。毕竟府尹可是记得这位大公子的新妇,生得如何天姿模样。

    这种小事,京师府尹向来驾轻就熟。平日里便时常便有许多贵族子弟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寻他。

    京师府尹按照规矩,将那茶楼老板打了一顿,然后让人去封了他的茶馆,便安安心心准备结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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