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9 章

    游廊已被烧半毁, 乌黑焦木,摇摇欲坠。游廊上挂着的纱灯未点,只余残架。黑暗中, 顾颜卿面色难看地盯住苏细。

    苏细下意识后退, 脚踝又是一拐,忍不住痛呼出声。

    顾颜卿皱眉,上前道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苏细见顾颜卿走过来,立时撑着那根粗树枝要走, 却不想身后顾颜卿加快脚步,径直行到她身边, 将她拦住, “我送你走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……啊。”因着被顾颜卿挡了路,所以苏细想要绕开他走,却不想一脚踩上一颗石子, 又是一拐。

    顾服顺的书房烧毁最严重, 即使此处已极偏僻。地上却还满是掉落下来的木屑和碎石。苏细脚不好, 再加上这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, 故此这一石一枝皆是路障。

    顾颜卿伸手, 一把攥住苏细的胳膊, 将人拽起来。

    女子身子纤细, 胳膊也极细。粉白如藕, 漾着冷香。顾颜卿掐住那小臂,隔着一层单衫,只觉满手软腻。

    苏细下意识抽手,没抽开, 她急了,用手中棍子朝顾颜卿打过去。男子不防, 被抽个正着,下意识便松了手。

    苏细往身后墙上靠,扯着嗓子喊,“养娘,素弯,唱星!”

    顾颜卿拧眉,阴沉着脸上前一步逼近,“你这么怕我干什么?”

    苏细喊完,紧张地看向男人,全然没听到顾颜卿的话。

    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声音。只有顾颜卿隐在暗色之中的眸子,仿佛饿狼一般静盯着她。

    苏细忍不住心尖颤颤。她想起上辈子的事。虽说那日里顾颜卿是吃了酒才做出那种事来的。但这人进门前,明明十分清醒。故此,苏细以为,这人定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苏细用力攥紧手中树枝,只等顾颜卿动作,便与他拼命。

    凝滞气氛中,顾颜卿突然道:“你的琵琶,弹的很好听。”

    什么?苏细一愣,没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
    “娘子?”不远处,一盏红纱笼灯在昏暗游廊之上轻晃而来。顾韫章右手持灯杆,左手执盲杖,轻轻敲打在地面上,每走一步,就踩石踏木,一路踉踉跄跄似乎马上便要跌倒。

    虽男子如此羸弱无状,但苏细却如同天神降临。

    “大郎!”苏细朝顾韫章的方向疾奔而去。一瘸一拐的,像只迷了路方寻到主人家的猫儿。

    苏细直贴到顾韫章身边,才终于吐出那口紧绷的气。她紧紧攥着顾韫章的胳膊,双眸亮晶晶地仰头看他。

    灯色下,眼覆白绸的男人似乎连周身都浸润了一层温雅。可细看之下,男人唇角周身,又皆是清冷与单薄的。

    顾韫章似有所感的垂首。

    月光下,女子那双眼儿,琉璃猫瞳似的漂亮,似是受到了一些惊吓,眼睫轻颤,睁得圆溜。黑漆漆又亮晶晶的盛着星辰皎月,也盛着顾韫章那张俊美无俦的脸。

    虽看不真切,但郎君却勾了唇。

    “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苏细攀着顾韫章的胳膊,朝顾颜卿看一眼,赶紧一蹦一跳的往前蹦。

    顾韫章走了两步,身子被苏细带的一歪,又一歪,就跟五十老妪似得。他停下来询问,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苏细刚要说,那边顾颜卿却还没走,直接插嘴道:“她崴脚了。”

    顾韫章抿了抿唇,“我去唤妈妈来背你?”

    “不行,你不能走。”苏细猛地收紧自己攥着顾韫章胳膊的手,那双漂亮的美眸极其警惕的落到顾颜卿身上。

    顾颜卿冷哼一声,转身往前走三步,抬脚一踹,将地上的碎石断枝踹开,然后甩着湿漉漉的大袖怒气冲冲去了。

    苏细见人走了,这才安下心来,不过为了防止那厮再回来,苏细也不敢放顾韫章走。

    她扯着郎君宽袖,软软道:“今晚月色这么好,咱们一道赏月,一道慢慢走嘛。”

    顾韫章顿了顿,仰头朝上看去。

    苏细顺着顾韫章的“视线”看过去。只见那里乌黑一片,正是被烧焦的屋檐,啥也看不到。

    自知说错了话,苏细立时扭头,看向正仰头朝上“看”的男人。郎君面颊白皙,下颚分明,整个人沉静至极,仿佛任何东西都不能进入他的世界。

    苏细一阵鬼使神差,“那,那我赏你。”话罢,她面颊咻然涨红。这,她这说的是什么话?

    “嗯?”顾韫章疑惑垂首。

    苏细抿唇,指尖紧张地掐在男子衣袖上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头脑迅速转动,结结巴巴道:“你,你比月儿好看,我不赏月了,赏你。”

    小娘子正仰头看着他,面颊坨红,双眸盈润。

    苏细能听到自己“砰砰”乱跳的心脏。她不知道顾韫章能不能听到。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,捂住自己心口。暗夜很静,苏细双耳之中皆是她不停歇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男子发出长久的一声,苏细只觉自个儿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  男子轻笑一声,微哑,带一点酥软,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苏细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炸开了花,她赶紧捂住自己涨得通红的脸,整个人不断吸气。

    “不过,”顾韫章话锋一转,“要把钱还给我。”

    苏细带着尚晕在脸上的潮红一脸懵懂。钱?什么钱?

    “你下棋赢的钱。”郎君提醒道。

    “你,你不是说,你的就是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郎君沉吟半刻,“我后来想了想,有点亏。”

    苏细:……

    “还给你,都还给你,等我回去就都还给你!”苏细气得跺脚,等脚踝一阵钻心疼,这才想起自己的脚踝还伤着呢。立刻疼得红了眼,然后使劲朝顾韫章手背上一拧。掐着那点子肉,猛地一转。

    男人手一哆嗦,那盏红纱笼灯就掉了下来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地上熄灭。周围一瞬恢复昏暗。

    苏细使劲睁大眼,眼前那阵黑过去后,透过昏白月色,勉强看清楚面前站着的顾韫章。

    “灯笼灭了?”男人问。

    苏细瘸着脚蹲下来,有些心虚,“嗯,灭了,你有带火折子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静半刻,还是苏细率先道:“我引你走?”

    顾韫章道:“你能走?”

    “可以……蹦。”

    苏细靠着顾韫章的胳膊,蹦Q着往前走,时不时还要弯腰确认地上是否藏着碎石树杈子之类的东西。

    待苏细蹦Q出一段路后,突然发现前头有一条通往青竹园的小道上异常清爽,上面的碎石和树杈子被清理的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苏细疑惑的“咦”一声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顾韫章问。

    苏细道:“这条小道上的石子和树杈都被人清理过了。”若是其余小道也一道都收拾过了,苏细也不会觉得疑惑,可就是只收拾了这么一条去青竹园的小道,这就让苏细十分疑惑了。

    顾韫章道:“或是方才有人走过。”

    苏细歪头,“方才?方才不就是顾颜卿走……”苏细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,这小道不会是顾颜卿清理的吧?

    顾韫章轻笑一声,道:“二郎小时,也是极可爱的。”

    苏细不敢苟同,然后想起方才的事,“他刚才问我,大婚那日的琵琶是不是我弹的。”

    顾韫章沉吟半刻,“京师南巷与青巷是不是只隔了一条街?我记得二郎在那处有一间小院。那是个废弃院子,小时他只要一生气便往那里跑。”

    苏细明白了,大婚那日,并不是顾颜卿头一次听到她弹琵琶。不过即便如此,那又如何呢?他愿听,她就要弹?

    顾韫章似是明白苏细的心思,但笑不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终于回了青竹园,养娘一等人提着灯笼,正准备出去找人,瞧见衣衫凌乱的苏细,登时就是抱着一顿哭。

    苏细赶紧安抚,“养娘,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养娘哭天抹泪,恨不能将苏细揉进自己怀里去。

    那边路安引着自家郎君往书房去,突然道:“郎君,您的脚怎么伤了?”

    正安慰养娘等人的苏细听到这话立时转头,果然看到顾韫章小腿处浸出一点血渍。

    “你的腿伤了?你怎么不说?”苏细一脸焦急,想蹦过去,被养娘扯住,“娘子,您的脚可不敢乱动。”

    顾韫章脸色神色很淡,似乎确实是没感觉到,“无碍。没觉得疼。”

    虽然顾韫章觉得没事,但苏细只要想到方才自个儿拽着人那么用力的蹦Q,心中便立时涌上一层愧疚之色。

    青竹园被毁了一角,奴仆们帮着修缮。原本清净的院子难得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苏细撑着下颚,时不时抻脖子探出窗往书房看去。虽什么都瞧不见,但那双眼儿就是睁得圆溜溜的。

    养娘推门进来,瞧见苏细这副模样,忍不住一笑,然后上前。

    “娘子,我方才听路安说,郎君是被火星子撩了腿。路安那小厮也是极笨,找了半柱香的时辰,连罐子烫伤药膏也没寻到。”一边说,养娘一边将手里的烫伤药膏往苏细面前一摆。

    苏细绞着一双素白细手,偷觑养娘一眼,然后一把拿起,蹦Q着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哎,娘子,您的拐棍。”养娘追出去时,苏细已蹦出数丈远,距离书房只差三丈。养娘只得作罢。

    书房门半掩着,苏细蹦过来,小心翼翼地叩了叩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,路安前来开门,看到站在门口的苏细,赶紧侧身让她进来,苏细却道:“不用了。是养娘她,她让我来给送烫伤药膏的。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谁烫着了……”苏细偷偷往屋子里瞧。

    路安了然,拱手作揖,“是郎君伤了腿。”他往后看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奴才手笨,这药膏还是由娘子亲自替郎君抹吧。”

    话罢,路安侧身,出了书房。

    苏细一脸踌躇地站在门口装模作样的四顾,等了一会子后才进门。

    书房内,顾韫章听到声响,问,“找到药膏了?”

    男子穿青衫卧于榻上,身上盖一层薄绸被,露出一只脚来。那小腿上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烫伤。

    苏细一惊,如此严重,这人居然还说不疼?她单只瞧瞧,便觉浑身哆嗦。

    苏细坐到顾韫章身旁,看一眼伤口。路安已然清理过,只要上药便好。她用指尖点了一点药膏,正准备抹,那边顾韫章突然道:“疼吗?”

    苏细下意识看向男人。男子抿着唇,唇角下压,似在紧张。

    苏细双眸露出狡黠之色,她掩唇,用路安的声音道:“不疼的,郎君。”

    顾韫章信了,点头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苏细开始抹药,那药刚刚触到伤口,男人便伸手猛地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,那只脚也往里头缩了。

    “噗哈哈哈……你,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还怕这点子疼。”苏细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听到她的声音,顾韫章那张白玉似得脸上顿时浮上一层浅淡绯色,“路安呢?”

    “他走了,让我给你抹药。哎呀,你别动嘛,不疼的。”

    苏细揶揄着掰过男人的腿,继续给他抹药,本还想着瞧男人的笑话,却不想这人知道抹药的人是她后便硬生生忍住了疼。

    苏细忍不住撇嘴,怎么路安在就疼,她在就不疼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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